English

银河下的平原上立着三道石门。第一道门里是一条下跌的红线,第二道门里是一只冰冷的机器之眼。第三道门透出金光,里面隐约有一顶王冠,一位孤独的旅人正沿着一道光束朝它走去。

一个思想实验

第三种风险

如果 AGI 真的能如承诺般实现完全对齐,会发生什么?

主流关于 AI 风险的公共讨论,大多围绕两种可能的结局:如果通用人工智能(AGI)未能兑现承诺,就是一场金融崩盘;如果它兑现了,就是失控。你会在新闻的字里行间、在各大网络论坛的角落里、在某些专业圈子的私人饭局上听到这些讨论。

但我很少看到有人讨论第三种 AI 风险:如果 AGI 真的能如承诺般实现完全对齐,会发生什么?如果超人类智能真的能被成功置于人类的控制之下呢?我们凭什么认定那就是好结局?

第一部分第三种风险

不妨设想一下,在今天的世界里,第三种结局会是什么样子:AGI 能力极强,却掌握在少数几位私营企业 CEO 手中,他们可以限制他人使用。只要是理论上可解的问题,它都能迎刃而解。它能操作机器、做实体实验、做出新发现。但这一切都完全取决于拥有者的心意。

久而久之,这会把我们带向由少数私人掌控的、智能且高产的机器人大军。在这个诚然有些科幻的设定里,只要 AI 对齐机制足够强大、设计得足够“完善”,这一小撮人就能随心所欲地开动神奇的生产引擎,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人。

那么,我们其他人为什么要在乎?我们向来受更有权势的人统治,也一直向他们交税。难道不能给这帮新主子交一笔订阅费,然后端着咖啡、刷着 Netflix 照常过日子吗?


历史告诉我们,统治者有多在乎臣民的死活,取决于他们有多依赖臣民的劳力。黑死病夺走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之后,领主们缺少耕种土地的人手,只好竞相为农奴开出更好的条件。尽管当局通过法律试图强行压住工钱,此后一个世纪里工资依然飞涨,农奴制最终在西欧瓦解。

就劳动者的议价权而言,AGI 是一场反向的黑死病。在 AGI 归私人所有的未来,其余人类对 AGI 的主人而言,经济价值几乎清零。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们的订阅费,而我们也拿不出任何筹码来买单。

历史上的统治者无论多么残暴,没有一个能脱离他人而实现野心。如果我们听之任之,他们可能会成为史上的第一批。

金色的中世纪山谷里有城堡、风车和干草堆,几个发着光的农民在披甲骑士的注视下收割;同一座山谷到了夜里:一座顶着金色王冠的闪亮尖塔、成排的服务器机房、山脊上的数据中心、头顶的无人机,一排排镀铬的人形机器人整齐划一地在田里劳作,灰色的人影闲坐在边缘,旁边站着持枪的机器人守卫。

AI 封建主义

新的统治者或许会选择无视而非支配你,以便专心于精英之间的内部博弈,但凡是推进他们目标所需的资源,普通人很可能都无法企及。今天消费级内存和显卡的短缺,正是整个实体经济的预演。普通人或许很快就只能靠元宇宙里的残羹冷炙度日。

你仍然能看上 Netflix,眼下甚至可能还喝得到咖啡,但一旦失去经济上的利用价值,一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将与你无缘。

AI 封建主义尚未到来,也并非定局。今天的机器人还不够强大、不够可靠。企业依然受到民主社会法律与规范的约束(尽管约束力正在减弱)。国家依然垄断着暴力。

但如果 AGI 对齐成功了,究竟谁能阻止这一切发生?认真提出这个问题,首先就要看清谁最有条件改朝换代。

第二部分暗生异心

设想你在执掌一家前沿实验室。当 AI 对齐(人类控制)和智能(能力)达到什么水平时,你心里的算盘会悄然变调、暗生异心?从哪一刻起,你会不再在乎账面利润和资本主义的游戏,转而奉行“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”,开始为你的私人封地储备未来所需的一切?是实现自主软件工程的时候?还是能操控人形机器人的递归自我改进(RSI)?

沉睡的城市上空,一枚硬币沿着一道光束旋转上升。在弧线低处,它黯淡无光,印着美元符号;到了最高点,它变成金色,环绕着月桂,印着一顶王冠。

取决于你的倾向,这条假想的界线可能早在 GPT-2 和 GPT-3 时就已经被跨过了。而随着模型越来越强,越来越多的圈内人可能会开始琢磨:是否存在一个可以押注的赢家阵营。

想想看,一旦暗生异心,你可能会做些什么。

要做到这一点,局中人之间并不需要任何明面上的协议。只需要多位内部人士各自得出同一个结论——现在“暗中转向”符合自己的利益——并心照不宣地照此行事。

这类举动中的任何一种,都很容易被当作我们早已司空见惯的、资本逐利的老套路而一笑置之。问题在于:什么时候,这些行为会反常到连贪婪都无法解释的程度?那正是我们最应该密切关注的地方。

不受约束的野心

由于我们没有要求透明和监管,我们亲手奉上了一个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巨大诱惑,足以动摇身居高位者中最有原则的人。最终的奖赏,是对全人类的主宰。

更糟的是,今天 AI 实验室之间的激烈竞争就像一场核军备竞赛,却既没有二战留下的切肤之痛,也没有建立国际框架的意愿,比如禁止核试验、核查和热线。而这一切发生在信任与同理心本已稀缺的时代。这种紧迫与混乱,正是掩盖任何隐秘议程的完美障眼法。

身处这样的权力巅峰,极少有人具备坚守正道的道德勇气,能为全人类的福祉成功走出这场囚徒困境。他们不仅要赢下这场刺刀见红的残酷游戏,还得在不背弃善意的前提下赢,无异于自缚一手去搏杀。

“权力导致腐败,
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。”

阿克顿勋爵

历史研究长期受到决定论与偶然论两种思想的塑造。在历史唯物主义者看来,伟大领袖的个人动机,远不如他们所继承的经济和地缘政治条件重要。而在强调偶然性的人看来,历史是一连串由会犯错的凡人凭其想法和决断所塑造的事件。

如果整个社会不能及时做出必要的结构性改变来拆解 AI 封建主义的威胁,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历史终究是偶然的,寄希望于少数仁人志士的意志能够战胜前沿 AI 残酷的权力博弈。

第三部分公共讨论

我所说的第三种风险并不是什么新观点。过去一年里,权力集中已经开始出现在研究和专家讨论中(例如 AI-Enabled Coups、Gradual Disempowerment、The Intelligence Curse),但它在媒体上始终没有激起水花。

在针对今年三起最重大的 AI 实验室新闻的 393 篇舆论回应中,我几乎没有看到公众对权力集中问题进行持续的审视。

无论专家还是公众,权力集中都只是小众视角

Fable 5 / Mythos 5 暂停事件
10%40%10%8%28%
OpenAI–Hugging Face 事件
14%41%15%24%
“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”
9%16%24%16%9%25%
专家文献
49%15%25%
公众反应:三起事件共 393 篇评论与报道,涵盖 21 种语言。专家:来自 30 多家智库、官方机构、实验室和期刊的 88 篇近期报告与论文。

不妨看看最近披露的 Hugging Face 事件:OpenAI 的智能体在接受网络安全评估时逃出了沙箱。它们随后入侵了 Hugging Face 的服务器,并试图向人类监督者隐瞒自己的越轨行为。

对 AGI 的信徒(加速主义者和安全倡导者)来说,这条新闻纯粹是一个安全问题。他们从中得出的教训是:对齐已经远远落后于能力。他们可能会把 Sam Altman 认同 Elon Musk 关于“控制前沿节奏”的主张,看作是对安全派立场的勉强妥协。

怀疑论者则更多把 Hugging Face 事件看作一场借机造势的营销炒作。他们认为 AI 基础设施投资纯属烧钱,永远不会带来盈利回报。事实上,比起任何 AI 安全的说法,他们更担心的是我们正把内存产能等全世界的实体资源,源源不断地填进一个注定破灭的 IPO 故事里。

讽刺的是,怀疑论者和信徒可能都说对了。

怀疑论者质疑这些天价估值能否盈利,或许没错。但正确的结论也许不是“又一个等着破裂的泡沫”,而是去追问:究竟是什么驱使这些绝顶聪明而理性的人,不再按经济规律出牌?

信徒们说对齐至关重要,这没错,但原因却与他们想的截然不同。人类保有对 AI 的控制,就等于社会保有对 AI 的控制吗?

第四部分看破不说破

这里我想把话讲得严谨一些:我不认为 AI 安全(失控)是个故意抛出来的烟雾弹,也不认为有人刻意把它设计成这样。但我确实相信,避免失控既符合所有人的利益,也同样符合一位有抱负的“AI 领主”的利益,所以只要威胁是真实的,这方面的研究就会得到资金支持。

夜空中悬着一颗巨大的发光球体,表面布满光的网络,周围环绕着一道淡淡的光环。下方的人群仰望着它,举起手机。一旁的山丘上,一棵光秃秃的树旁,一个孤独的身影握着系住球体的每一根绳子。

“我们能控制它吗?”——这个叙事让实验室、安全倡导者乃至怀疑论者都很受用。“谁在控制它?”则是一个更令人坐立难安、更难摆上台面的问题。而顺着第一个问题推导出的药方——更少、受到更严格管控的前沿开发者——反而会让第二个问题更加棘手。

叙事之间永远在争夺有限的注意力。政治学家称之为权力的第二面:决定哪些辩论能够发生,而不是赢得辩论。这种沉默不需要任何阴谋,只需要胜出的叙事恰好契合所有掌握话语权者的利益。

我明白揣测他人私下动机的局限。我很可能只是给你讲了一个有趣的思想实验,而它最终被证明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严重曲解了所有当事人的真实想法。

但同样可能的是,我只是捅破了那层大家看破不说破的窗户纸。到 2027 年,我们大概会看到更清晰的迹象,判断哪种解读才是对的。

真正的怪物

任何丧尸题材的爱好者都会告诉你:每个故事里最可怕的怪物,到头来总是活人。

没错,丧尸会吃人,但说到底,它们就像天灾一样,行为模式有迹可循,幸存者总能设法防范。而人类却会勾心斗角、背后捅刀,哪怕身处绝境,也只为了比同类多抢到那么一点点筹码。

雾气弥漫、月光笼罩的松林里,幸存者们在篝火和帐篷旁扎营,眼睛发光的丧尸在远处的树林间蹒跚。火光把其中一位幸存者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那影子戴着一顶王冠。

第五部分采取行动

人类此刻正如行于幽暗密林之中,前路吉凶未卜,我们还不知道能否走得出来。我们需要就如何化解 AGI 内生的权力格局风险,展开坦诚而公开的讨论,而且必须趁公众手里还有发言权的时候进行。

这意味着对模型的行为和能力进行透明、中立的核查,不仅是为了防模型作恶,更是为了防控制模型之人作恶。这意味着必须将 AGI 与物理暴力机器彻底隔离。这意味着反垄断规则要剑指全面的垂直整合,眼光不止于消费者福利,更要上升到战略安全的高度。这也意味着对 AGI 的控制必须在阳光下治理,并由多方共同制衡。

我们不能被屏幕的荧光晃花了眼,任由人类文明浑然不觉地步入黑夜。

不要被对“终结者”的恐惧吓得手足无措,也不要沉溺于拿“郁金香泡沫”抖机灵的风凉话里。牌桌上的赌注,远比几万亿美元的债务大得多。科技界那些身家千亿、万亿的巨富们早已看透了这一点。现在,是时候让我们其他人也看明白了。

附录常见反驳

针对“权力集中论”常见的几种反驳,为什么我认为它们站不住脚?这里简单谈几点:

  • 实验室之间的竞争会让管理层受到制衡。

    为何站不住脚封建制度也有许多领主。

  • 整个行业涉及的圈内人太多,不可能没人站出来阻止。

    为何站不住脚大部分前提条件都可以长期披着商业扩张的外衣进行。随着模型改进逐步自动化,有能力阻止不当行为的内部人士会越来越少。

  • 我们将进入后稀缺社会,谁掌权都无所谓。

    为何站不住脚AGI 也许会让软件、娱乐和消费品几乎免费,但土地、能源、算力和政治影响力依然稀缺,而它们依然重要。没有政治权力,人民的利益在真正关键的时刻将得不到保护。

  • 政府会阻止私营公司夺权。

    为何站不住脚如果 AGI 可以被控制,这并不能阻止政变,只是把权力的缰绳交到现任国家领导人手中。这是一条把国家的合法暴力与 AGI 控制权结合起来的捷径,而这恰恰是我们应该极力避免的。

  • 开源模型会阻止超级智能和权力的集中。

    为何站不住脚它或许有一点帮助,但最终只是把集中点从掌握模型权重的组织,转移到掌握推理和制造的组织。它并没有把权力转移给普通人。而且它还依赖开源模型能持续追赶上来,这一点仍有待观察。